女孩子像小孩子一样荡着裙裾里的双脚，在淌过大街的秋风的溪流里拍击着。
“我们这样逃学，爸爸妈妈们应该会很生气吧？”
“如果是我的父母，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然后狠狠地揍我。”
男孩子看了看她，缓慢回答。
“那样啊……那不是很可怕？”女孩子的神情黯淡下来，话语里分明伴着嫉妒的成分，“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们非常关心你的缘故吧？”
“可惜的是，他们不在这里？”
女孩子愕然，“那……他们在外地工作？”
“他们不在我身边，在很远的地方，也许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也许不在了……”
“也许？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我已经……离开他们很久了。”男孩子说“很久”的时候给人感觉像是指一个世纪。他的语气是如此淡然，让人丝毫也觉不出他对那个家有什么“依恋”的情感。然而他接触到的却是女孩子超乎寻常的关切目光。
“你没有联络过他们吗？没有打过电话，没有写过信吗？难道说你……‘离家出走’？”
“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似乎是那样子吧。”
女孩子的心里一缩，晴朗蔚蓝的天空里的阴翳好像一瞬间就出现，冰冷的水滴打在她的领口，在她的身旁坐着的男孩子，也一样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在身边。
心绪仿佛无法抑制地溢出，男孩子脸上露出少有的惊讶，他看到了女孩子眼睛里滚动着的泪珠。
“妳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请不要在意。”女孩子急忙转过脸去。
为什么？该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吧？
男孩子跳下墙头，双手**裤兜里，低着头走了几步，一副想要离开，却又不知这时候走合不合适，左右为难的样子——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似乎是那样。
然而……
“我……那个……，对不起，我做了扫兴的事，”女孩子止住自己的抽泣，慌慌张张地想下来。
她心里不停骂自己像个傻瓜……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流泪，是她谨言慎行的个性里决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不要动！”男孩子突然喊，深埋在他额前乱发里的眼睛透出锐利的光芒。
“怎么了？”舒雪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她顺着男孩子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些普通的行人。
“乖乖呆在上面不要动。”男孩子低着头，手指间转玩着一支不知何时来到他手上的钢笔。
“到底怎么了？”女孩子反而好奇地一跃而下。她看看另一个方向，也只有普通的行人。倒是刚才不断的车流，这时却出现了暂时的真空，周围寂静下来。
从早上就很柔和的风在变冷变强，太阳周围开始聚集起奇怪形状的乌云，街道暗了下来——今早的天气预报好象有说未来几天会有持续的降雨。
然后她意识到他们两人被包围了——没有朝向反方向的行人，所有人都朝着他们走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奇怪，木然无神地盯着她和男孩子看，像正在移动的佛像。
“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孩子害怕地往男孩子身边靠了靠，
男孩子的嘴角向一侧勾起，右手一挥，最靠近他们的“行人”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钢笔直穿他的喉咙，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舒雪甚至来不及讶异，就如恐怖电影中的情节，那个人的尸体迅速地消失，化为烟尘消散在街道上。她猛地打个冷战，下意识地拽住站在身旁的男孩子的衣袖。
见到同行人在一瞬间被击杀，所有人都暂停了一步，然后维持原有表情继续向他们逼近。
男孩子也露着一样的冷笑，指缝间娴熟地转弄着另一支钢笔。
好象只是在一秒钟里增加的，街上的“行人”多了一倍，数目肯定地超过了男孩子身上带的钢笔，而且，如果男孩子第二支钢笔出手，人数一定会再增加。
包围圈越缩越小，四面已无路可走。
舒雪心念一动，她拉起男孩子的手后退到墙边，说：“我们翻墙逃走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只觉颈下的衣襟一紧，男孩子粗鲁地伸手将她拉了过去。
“干什么？”女孩子面红耳赤地抗议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动作，然而她马上住口了，开了盖的尖尖的钢笔抵在了她的咽喉部分。
“别再走近，否则就给她收尸吧！”男孩子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
这个方法相当有效，“路人”们迟疑起来，放缓了脚步但是仍在靠近。
笔尖陷入了舒雪的肌肤里，力道控制得刚刚好，连表皮也没有破损，但只要稍一用力……
人群终于慑于这种威胁，纷纷停下来——女孩子的命对于他们反而似乎比对于男孩子重要。
“识趣的话，立即消失，滚得远远的，不然，她的命，还有……妳的命，一起了结！”男孩子似乎在恐吓站在面前的人们，但他的目光却奇怪投向远方的某处。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也许是害怕男孩子的耐心消失，人群开始四散而去，像出现时一样，这些人只用了数秒钟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踪影全无。
男孩子放开女孩子，从地面上捡起钢笔帽儿，“啪”地合上，**胸前的口袋里。
舒雪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每一个举动。
“你……刚才到底……”
忽然，一瞬间，恍然间，街上的行人和他们擦肩而过，耳边响起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又一辆的疾驰而过，扬起灰尘。街道又成了秒针的水流。
舒雪的惊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已经熟悉到有些厌倦的平凡世界。
“辛史，你给我站住！！”她知道男孩子又想无声无息地离开，她用不可思议的命令语气叫住他。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些人要干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让我给妳一些忠告吧。”辛史回过头，那个傲慢而阴冷的笑容令舒雪一瞬间就忘记了刚才那安静的时光。
“如果想保住自己的命，最近都不要出门，乖乖留在家里比较好。”
雨，开始下了。
舒雪在一种半痴呆的状态里步行回到家，裙子、头发都湿漉漉的。抬起头，发现家门口三个打着雨伞的熟悉身影。
“雪，妳怎么了？”
“阿雪！”
“阿雪，妳去了哪里？下这么大雨，怎么也没有撑伞？”
三个关切的声音。
舒雪有些抗拒地被拉进了雨伞下。她现在的脑子一片混乱和迷惘，她害怕温暖会令她做出懦弱的举动。
而三对胳膊都不由分说地紧紧揽住了她。
“小虹……”
“小霞……”
“霓，妳们来了……”
江边路上高高的探出式灯柱上，穿着娇小的粉红色露肩少女裙，头发整齐地向内侧卷曲，梳起两束辫子，可爱地击着蝴蝶形状丝带的初中生正一脸不屑地俯瞰这一幕。
“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啊！即使再不肯示弱的人，一旦变得胆怯，就想依靠别人。”她轻蔑地下着评语。那双上着浅浅粉色眼影的大眼睛里透出的却不知是几分的羡慕或者其他什么。
她是一个很懂打扮的孩子，淡淡的妆容显出的与年龄不相称的妩媚早熟，却意外地不会给人不自然的感觉。
她发觉舒雪家的天蓝色琉璃瓦上，坐着那个男孩子，全身湿透，瞪着一双虎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哎哟，哎哟，王子殿下生气了哟！”她娇笑着，一把浅蓝色小圆点雨伞在头顶滴溜溜地转着。
“不过这位哥哥真是个怪人唉，这么大雨，也不打伞……”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纸做的小人，“难怪总是那么冷酷，轻易地抓住人家的弱点。为什么像这样冷口冷面的人，总是洞察力过人的角色呢？”
“妳说呢？大姐姐。”她别过头，对邻近灯柱上刚刚到来的浅绿色马尾辫少女说。
“我觉得呢，应该是他比其他人更用心感觉周围事物的缘故才对。”
“更用心感觉？”初中女生很有趣地用手指轻点自己的脸颊，头歪一歪，表示不解。
长裙的姐姐被这个动作逗得“咯咯”直笑。
“不过呢……”绿裙少女指一指坐在屋顶上的男孩子，“我这个弟弟的脾气不算太好哟，我劝妳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你是来送雨伞给他的吗，姐姐？”初中女生瞄了瞄少女怀里夹着的雨伞。
“因为这个小傻瓜，是不懂自己去避雨的，需要人操心的类型哦。”少女的眼里突然像湖水一般盈满了异样的温柔。而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的表情，几乎不让别人察觉。
“真是一个好姐姐啊，让人嫉妒，”女初中生狡猾的笑了笑，“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绿裙少女没有再理会她，而是一个纵身，轻飘飘地落到“对岸”男孩子身边去了。
“哎呀哎呀，我要是还留在这里，不就变成了打扰人家姐姐弟弟感情的坏人了吗？”女初中生咬住下嘴唇叹气，“算了，还是在那‘脾气不好的弟弟’生气前离开比较好，反正一对二我可没有什么胜算啊！”她用两根手指打个飞吻，转身向着漫天雨雾的“海洋”跳下，如精灵般转瞬间不见。
“不过，新的帷幕已经拉开了哟。这浸满雨水的黑色天空，宛如陷入了**大海的城市里面，新的毁灭，新的死亡，新的悲伤……”
下雨了，城市变得很静。
天空中不断有星球爆裂，
不断有美梦从此陨落幻灭
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
帷幕刚刚升起，戏正上演。
我们的心愿仍然要逐一完成
在一切的来临与消逝之间
─—席慕容
《星夜的传说 一沙一界•一尘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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